高调的道德与“范跑跑”
道德为何物,老祖宗说:德者,得也,这个”得”,面上的意思应该就是,只要努力修养品行,成就君子之德,乃至圣人之德,于是就能收获世人的尊重,以及自己内心的平静,这就是所谓”德之得”。不过近日国人的所为,似乎有了另外一种解读,”德”者,责之于人,而”得”"道德家”或者”道德捍卫者”的美誉。这一解读的焦点就是沸沸扬扬的”范跑跑”事件,这位范先生在教室上课,地震到来时候,丢下学生逃跑,并且在博客上为自己辩护,因而引发一片网上的口诛笔伐,范先生于是就从”范老师”变成了人人喊打的”范跑跑”,骂一个注定不会被社会肯定的人当然是既安全又崇高。可是这些言辞岸然的人有没有扪心自问,面对死亡和突发而来的未知危险,你有没有足够的勇气和理智去解救他人,我相信绝大多数的人是不足以勇敢理智如此的,这种站着说话不腰疼的人却底气十足,令人疑惑。何况,就算你是一个勇敢的冷静的人,能够临危不惧不慌,当然是一个值得佩服的人,可是,你就有了权利去责之他人了么,要求他人如你一般勇敢强大? 换而言之,如果用这样的一种”道德”标准去要求所有的人,那么那些不够勇敢的、不过冷静的芸芸众生不是被这种高调的道德给绑架了,甚至,成了道德暴力的牺牲品,而目前看来,范先生已然成了牺牲品(教育部吊销范美英的教师资格)。
道德,是一个很美好的词汇,中国古代的历史上,无数”道德家们”借着”道德”的名义,杀人不见血、侵害人权、乃至用至高的道德”神性”极力压制普罗大众的人性。如今看来,中古社会流传下来的血液并未融入现代普世价值当中,道德,更多是用来自我约束的,律己以严是值得佩服的(虽然未必值得提倡),法律,才是规定了权利义务对等关系的社会准则,可以责己,也可以责人的。
当然,显而易见,范老师的逃跑行为是不值得称道的事情,然而我们谁也没有权力要求范老师做到勇敢、冷静,哪怕是可敬的谭千秋老师也没有权力如此,范先生只是一个不够勇敢的普通人,退而自省,范先生当然可能反思自己,为未能战胜自己的恐惧而愧,但仅此而已,没有人不希望勇敢、坚定、冷静。勇敢是一种精神力量,与肉体的力量本质上而言并无太大不同,我们既然同情体力柔弱的人,为什么就不能同样怀着同情之心面对精神力量柔弱的人呢?
可是,就是这样一个在一瞬间精神力量不够强大的人,在清醒过来的时候也给出了足够的真诚,真诚的说出了自己在哪几秒钟的心声,也同样是这样的真诚,触怒了广大的道德捍卫者们,中国就是这样一个奇怪的地方,许多事情,很多人都在做,然而也许是行易言难,做了而告诉全世界,我是这么做的,也是这么想的,并且我不认为我有大错!这一点给了批评者足够的口实。这也是为什么中国”染缸文化”当中有许多”木秀于林,风必摧之”类似的警句。这位范先生显然不知道怎样在这样的文化环境当中保护自己,他是一个西化的人,是一个崇尚自由主义和个人主义的人,这样的人很难被目前的文化环境兼容。当年中国的个人主义者杨朱说”拔一毫而利天下,不为也”,于是被孟夫子批评是”禽兽”。时代变了,这种用崇高责人、不能宽容别人的不够崇高的文化心理丝毫未曾变化。这也是这个国家为什么悲情的英雄圣人不断涌现,但却从未改变社会的虚伪与势利。
老子说过一句饱受争议的话:圣人不死,大盗不止。又说,绝圣弃智。从来统治者都是希望民众顺利的接受各种高调的道德观,不惧牺牲、奉献,于是以德服人的背后其实是以德压人,乃至以德杀人。历史已经给出过无数这样的案例,一定要警惕这种杀人之”德”。这也是为什么新文化运动和五四运动的启蒙时代,试图引入西方普世价值观的思想者和鼓吹者,把矛头瞄准了道德家们口中的”仁义道德”,虽然这种批判过于偏激,但”满嘴里仁义道德,一肚子男盗女娼”却也不是少数。
从这个意义上说,当那个小男孩指出皇帝其实啥都没穿之后,皇帝的最可能行动就是杀了这个孩子,于是举国同欢,继续欣赏那美妙的新装。悲哀的是,”范跑跑”正是这个可怜的孩子。